望春花

脑洞很大,自娱自乐

秋声

文盲如我,第一次知道厉鹗。那些句子,我实在形容不出来,心跳都快了。

镜:

厉鹗《樊榭山房集》




厉鹗是杭州人,少年时活得挺艰辛。父亲早逝,全家人靠兄长卖烟草叶子(淡巴菰)为生,家里穷,差点把他送到寺庙里当小和尚去。厉鹗本人坚决不愿意,这才作罢。后来读了几年书,人很聪明,一开始学写诗就时有佳句。二十八岁考中举人,进士一直考不上。跑去扬州盐商马曰琯、马曰璐兄弟家坐馆教书。这兄弟俩虽然是盐商,但也是江南大藏书家,小玲珑山馆也是当年著名藏书楼之一。厉鹗栖止马家三十年,读书无数,写诗常有说部僻典,也算是近水楼台。


陈廷焯《白雨斋词话》评价厉鹗的词:“窈曲幽深,自是高境。然其幽深处,在貌而不在骨,绝非从楚骚来。故色泽甚饶,而沉厚之味终不足也。”


——色泽甚饶,而沉厚之味终不足也。


但厉鹗的色泽是真美。笔下山水,清景如画。那首《齐天乐·秋声馆赋秋声》,原本声音就是难以描摹的东西,他写来却是一片萧疏清寂,幽窈空凉。



簟凄灯暗眠还起,清商几处催发。碎竹虚廊,枯莲浅渚,不辨声来何叶。桐飙又接。尽吹入潘郎,一簪愁发。已是难听,中宵无用怨离别。


阴虫还更切切。玉窗挑锦倦,惊响檐铁。漏断高城,钟疏野寺,遥送凉潮呜咽。微吟渐怯。讶篱豆花开,雨筛时节。独自开门,满庭都是月。



秋夜里的风声,风声里的秋叶。廊下枯萎破碎的竹叶,浅水里干枯的荷叶,翻卷如涛涌的桐叶。一叶落而知天下秋,人就在秋声中老了。还有墙角蟋蟀的鸣叫声,屋檐下风铃铁马的叮当声,城楼高处断续的更漏声,荒郊野寺几不可闻的钟声,浸着秋凉的潮水遥远的呜咽声。凉意渐深,吟诵诗句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……这时候惊讶地发现,一场雨后,篱笆上的豆花竟然开了。


独自开门,满庭都是月。


其实厉鹗没那么冷。好友全祖望说他“孤痩枯寒,于世事絶不谙,又卞急不能随人曲折,率意而行”,但在高城野寺,呜咽凉潮的凄清之后,最终却不再听,而是抬眼去看,目光定格在篱豆花开,满庭月色。


相比起来,姜夔的篱笆热闹得多,也悲伤得多。


同样是一首关于秋天里声音的词,《齐天乐·蟋蟀》:



庾郎先自吟愁赋。凄凄更闻私语。露湿铜铺,苔侵石井,都是曾听伊处。哀音似诉,正思妇无眠,起寻机杼。曲曲屏山,夜凉独自甚情绪。


西窗又吹暗雨。为谁频断续,相和砧杵。候馆迎秋,离宫吊月,别有伤心无数。豳诗漫与。笑篱落呼灯,世间儿女。写入琴丝,一声声更苦。



我在那么多地方听到过你的声音。庾信提笔写下《愁赋》的时候;门扇上的铜环被露水浸湿,青石井台被青苔侵蚀的时候;思妇无眠,起来坐在织布机前的时候;夜晚一个人在山水屏风下独自寂寞的时候。雨打西窗的时候;砧杵声响起的时候;深秋时的客馆,月色下的行宫,无数人暗自伤心的时候。从《豳风·七月》的那个时代,你就已经在鸣叫了……七月在野,八月在宇,九月在户,十月蟋蟀入我床下。


而小孩子们是听不懂的,他们只是在篱笆间提着灯笼,欢笑着捉蟋蟀。


笑篱落呼灯,世间儿女。


还是陈廷焯的《白雨斋词话》:



白石齐天乐一阕,全篇皆写怨情。独后半云:“笑篱落呼灯,世间儿女。”以无知儿女之乐,反衬出有心人之苦,是为入妙。用笔亦别有神味,难以言传。



写入琴丝,一声声更苦。




PS:


不过厉樊榭的词,还是好颜色啊。


《忆旧游》:



溯溪流云去,树约风来,山翦秋眉。一片寻秋意,是凉花载雪,人在芦碕。楚天旧愁多少,飘作鬓边丝。正浦溆苍茫,闲随野色,行到禅扉。


忘机,悄无语,坐雁底焚香,蛩外弦诗。又送萧萧响,尽平沙霜信,吹上僧衣。凭高一声弹指,天地入斜晖。已隔断尘喧,门前弄月渔艇归。



《百字令》:



秋光今夜,向桐江,为写当年高躅。风露皆非人世有,自坐船头吹竹。万籁生山,一星在水,鹤梦疑重续。拏音遥去,西岩渔父初宿。


心忆汐社沉埋,清狂不见,使我形容独。寂寂冷萤三四点,穿过前湾茅屋。林净藏烟,峰危限月,帆影摇空绿。随风飘荡,白云还卧深谷。



美得幽香冷艳,骨彻神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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