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春花

脑洞很大,自娱自乐

生不逢时(下)

让我哭一会。。。。。

镜:

《北齐书》:杨愔




《生不逢时》(上)


杨愔相貌很好看,《北齐书》中前后几次提到他的模样性情:



愔儿童时,口若不能言,而风度深敏。




及长,能清言,美音制,风神俊悟,容止可观。




性既恬默,又好山水。




愔贵公子,早著声誉,风表鉴裁,为朝野所称。家门遭祸,唯有二弟一妹及兄孙女数人,抚养孤幼,慈旨温言,咸出人表。




辞气温辩,神仪秀发,百僚观听,莫不悚动。



如果杨愔生在南朝,或许会是沈约、谢朓、徐陵一样的人物吧。


此前杨氏一族尽遭屠戮,只有杨愔的两个弟弟,一个妹妹,还有兄长的几个孙女活了下来。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为所有亲人服丧礼,只吃盐和米饭,哀毁骨立。高欢看着难受,屡次劝他,也没什么用处。当时高欢刚刚起事,军务繁杂,所有檄文政令几乎都出自杨愔之手。战事中杨愔身为文官却冲锋陷阵,拼杀在前,同僚们感慨说:



杨氏儒生,今遂为武士,仁者必勇,定非虚论。



尔朱氏败亡之后,杨氏一门获平反。那年冬天杨家出殡,死去的人太多了,灵柩仪仗延绵二十余里,参与葬礼者近万人。出殡当天寒冷刺骨,风雪漫天,杨愔赤脚步行,一路号哭,见者无不哀恸。


之后高欢立元修为新君,是为魏孝武帝。杨愔有个从兄杨幼卿,直言进谏,触怒孝武帝被杀。杨愔在世上已经没剩几个亲人了,听说后十分悲伤,一病不起,前往雁门温泉疗养。高欢的另一宠臣郭秀一直嫉妒杨愔的才能,于是写信给他,说高欢准备将他交给孝武帝处置,劝他赶紧逃走。杨愔于是将衣冠弃于水滨,假装投水自尽。他易名为刘士安,在嵩山隐居了一阵子,觉得还是不安全。于是乘舟去东海田横岛,在岛上以教书为业,海滨的老百姓们都称呼他刘先生。


如果他永远在田横岛上做“刘先生”,可能会是个更好的结局。


但,没有如果。


过了两年,高欢听说杨愔并没死,于是派人搜访,到底把他找了回来。之后杨愔没再跑,先后辅佐高欢、高欢的长子高澄、次子高洋。一直担任着类似吏部尚书的角色,将近二十年之久。


高洋最终代北魏自立,建立了北齐王朝。二十五岁即位,在位九年,年号天保。他有点让人想起古罗马的尼禄,在位时间不长,却可称得上中国历史上最操蛋的皇帝之一,历史学家赵俪生称之为“残暴荒淫的最高样板”。即位之初开疆辟土,尚称得上勤勉。天保五年之后暴虐放纵的本性完全显露出来,甚至有点像已经发疯的样子——具体怎么疯,《北史》记载得比较清楚,如果事无巨细写下来,大概会被屏蔽掉的。


《北史·齐本纪中第七》


杨愔就在这个疯王手下,总揽政务,处理军国事宜。高洋任命他为宰相,却全然没半点尊重。在上厕所时让杨愔递厕筹;毫无缘由地用马鞭抽打他,血流浃背染红了袍子。有一次把杨愔压倒在地,掀开衣服,用匕首划过他的腹部,仿佛打算要剖开的样子。另一位大臣崔季舒假借优伶的台词笑着说:“小公子在跟老公子开玩笑呢?”故作镇定地把刀子拿了过来。还有一次高洋把杨愔扔进棺材,放到灵车上,好几次就要把棺钉钉进去了——最终还是没下手。


这样的状况下依然能有条不紊地继续处理政事,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,很多人都对此表示了惊叹和敬意。


李延寿在《北史》中评价:“处乱虐之世,当机衡之重,朝有善政,是也。”


卢思道《北齐兴亡论》中说:“军国政事,一人而已。诘旦坐朝,谘请填凑。千端万绪,令议如流。……凡有善政,皆遵彦之为。是以主昏于上,国治于下。”


魏征说:“遵彦弥缝暴主,救理苍生,才得免乱,亦甚危苦。”


司马光说:“愔总摄机衡,百度修敕,故时人皆言主昏于上,政清于下。”


杨愔当时身居高位,但绝私交,轻钱财,重仁义。前后所获君主赏赐无数,均散与族人,架上只有书籍数千卷。主君已经疯了,北齐能挺着不倒全靠他。有时还得想方设法救人,官员裴谓之上书,言辞激烈地抨击高洋。高洋看了奏折,转头对杨愔说:“这家伙是傻了吧,他怎么敢这样说话?”


杨愔回答:“可能是想让陛下杀了他,好名垂后世吧。”


高洋大笑:“小人,我偏不杀他!”


裴谓之终于保住一条命。


天保十年高洋死了,文武百官没一个为他掉眼泪的,只有杨愔悲不自胜。不知道是不是念及青年时代共处的时光,想着高洋即位之初那几年开疆辟土的岁月。又或者,只是温和而萧瑟地对故人说一句——人不识恩义,盖亦常理,我不恨卿。



自天保五年已后,一人丧德,维持匡救,实有赖焉。每天子临轩,公卿拜授,施号发令,宣扬诏册。愔辞气温辩,神仪秀发,百僚观听,莫不悚动。自居大位,门绝私交。轻货财,重仁义,前后赏赐,积累巨万,散之九族,架箧之中,唯有书数千卷。



高洋死后太子高殷即位,年仅十五岁。临死时,这个歇斯底里的皇帝仿佛恢复了一点清明。封杨愔为开封王,作为四位辅政大臣之一。又对两个弟弟高演和高湛说,你们要夺位就夺好了,拜托不要杀这孩子。


怎么可能呢。


暴君一死,守旧与改革,鲜卑与汉,各方面势力迅速激化。高殷即位未满一年,两个叔父在祖母支持下发动政变,在宴会上设下埋伏,抓住杨愔、宋钦道、燕子献等辅臣,拳脚棍棒相加,血流满面,拖入宫中。高演对太后娄昭君说,杨遵彦等人专权独断,必成宗社之害。我们以国事为重,已将乱臣贼子拿下。


娄太后问,杨郎何在?


武将贺拔仁回答,一只眼球已经被打出来了,您还要见他吗。


娄太后怆然说:“杨郎能碍你们什么事,留着日后再用不是更好吗!”


然而一切都晚了,杨愔等人均被诛杀。娄太后在杨愔临丧时哭着说,杨郎是忠心而获罪啊。她派人用黄金打造了一只眼睛,下葬之前,亲自放入杨愔空荡荡的眼窝。


大概算是皇家给他的唯一一点慰藉吧。


从此之后,北齐由盛转衰。高演即位,最终还是派人把侄子高殷杀死了。两年后高演坠马而死,传位弟弟高湛,拜托他放过自己的儿子高百年——怎么可能呢。


北齐历经六帝,享国仅二十八年,原本强大的帝国便亡于宿敌北周之手。




PS


看到赵俪生先生的一篇论文《杨愔与北朝政治》,里面有一句话:“在帝王残暴荒淫达到顶点的同时,还有两个总览政务的人物,从他们身上我们似乎可以窥见北朝政局的某些情况。这样的人,在北周要属苏绰;在北齐,要推杨愔。”


从朝代上说,苏绰应该是西魏重臣,因为宇文泰当时还没代魏自立。但宇文泰已经是实际上的主君,苏绰也是实际上的政局中枢,日后北周的局面都是这两人奠定的。苏绰与宇文泰君臣相得,深受信任,四十九岁操劳成疾去世,杨愔被杀时恰好是一样的年纪。出殡那天,宇文泰和群臣步行送灵车出城,宇文泰站在车后满斟了一杯酒说:



尚书平生为事,妻子兄弟不知者,吾皆知之。惟尔知吾心,吾知尔意。方欲共定天下,不幸遂舍我去,奈何!



说罢失声痛哭,酒杯堕地。


不惜歌者苦,但伤知音稀。有时想想,如果杨愔早生一点遇到拓跋宏,晚生一点遇到杨坚,生得靠西一点遇到宇文泰,生得往南一点遇到萧衍,都不至于在血腥杀戮中殚精竭虑,砥立朝堂,最终还落得这么个结果。或许早在家逢惨祸时他就已经看透了,或许他临终时还是会淡然道:人不识恩义,盖亦常理,我不恨卿。但这一生,还是太让人扼腕感伤。


大抵生不逢时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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